不離蕉

我坐在弟弟的坐墊上喝酒 路上往來盡是人造的夜色 我的手更冰涼了 啤酒罐是不會化去的冰塊 我的胃像大海 再上升，就升至人類的安危 我想找個人來談談 人類的安危，翻遍LINE-MESSENGER 我認識的都去做夢 我看著路邊的水溝蓋 偶爾會冒出一隻蟑螂 一萬年前，我們的距離 也是這麼近 一萬年前，我就想過 我們不會再有更親密的時刻 我坐在一行行並排的機車上 弟弟的坐墊很好 蟑螂在很遠 很近的腦子裡 人間在搖搖晃晃的罐子裡

１ 我的媽媽很少睡在床上， 她總是在沙發上， 開整晚的電視。 我總是看她睡在沙發上。 電視的光，明暗不定， 不像媽媽總是睡在沙發上。 床就在不遠的地方， 像電視隔著媽媽的夢。 我總是路過媽媽的夢， 沒有打開或關上。 ２ 從前家的附近有一座鴿舍， 我常常在那附近溜達， 為了偷走大人們豢養， 然而卻由鴿子產下的蛋， 我也想豢養看看。 比起他們的正大光明， 我只能偷偷打開抽屜， 那時破開蛋殼出世的生物， 真的讓我以為， 世上有時光機器。 ３ 朋友開著車子帶我到加油站， 我不需要加油， 但朋友的車子需要。 回到家時手中多了一盆蝴蝶蘭， 加油站送的，朋友不需要， 加油站也不需要。 我帶牠走，早晚澆水， 直到花市的店員告訴我： 「蝴蝶蘭，耐旱，喜陰影。」 牠依然長得很美， 有三片葉子，一片像傻毛懸在半空， 兩片像我用小畫家畫出的花。 有一陣子我想替牠澆水， 卻想起店員的話。 有一陣子我忘記替牠澆水， 也想起：「蝴蝶蘭，耐旱，喜陰影。」

他說我 幾乎不大理人 我默然 在心中轉了幾回 像魚 時間折斷了 我的手指 越來越長 越來越纖細 的總是時間 他說，我 而我聽見時 手裡拿著自己的耳朵 我對它說 像魚 從海來到山溝 海填不滿的 交給風

眼睛老了 春天到了 不要用眼睛去看 要像蝴蝶 像船 一邊搖晃一邊前行 從前有首奏鳴曲 叫做暴風雨 從哪裡出發，就從哪裡遠離 而帆總是傷感的 因為啊，眼睛老了 而風總是借來的

做一個心中空蕩的人 翻閱家具目錄 臉上掛著笑容 像月亮，認真過頭而感到眼睛刺痛 掀開遮住陽光的瀏海 傷口在很久以前，很遠之處 安靜的躺著 只有偶爾的反光才顯出它的尖銳 像秋天的葉子 想在倉促落下的時候抓住什麼 靈魂在靠近你的同時 卻也飛快遠離 不是嗎，我親愛的峽谷 割傷了心以後才有河流 Fri Jan 22, 2016

世上有許多景緻 可惜我還沒有一一見過 甚至無法舉例 我知道沙漠中有綠洲 可我不曾跋涉 靴子裡裝滿 比仙人掌還柔軟的沙灘 我知道海上有一艘船 繞了這個世界一圈 每一天日落的語言都不同 晚上，一群人躺在甲板 像天空笨重的星辰 彼此相隔很遠 卻使用同一套古老的語言 我們的眼睛是約束 也是通往約束的湖泊 我知道銀河很長，但我更常知道 從小眺看的月球 我知道有人騙我 上面什麼都沒有 但我無法反駁 因為我什麼地方都沒去過 我知道 世上其實沒有山 所有躲在山裡頭的人 都是平坦的 然而有人越長越高 像憂愁越遠，所看越是遼闊 我知道不能 再這麼繼續下去 但我只是知道 像雨水離開了雲朵 就要死去 像星星飛逝於眼睛 就要實現 但我只是知道 那顆星星的去處 和這一年就要過去 2015 10/28

爺爺留下來的桌子已經四十歲了 我從冰箱拿出一罐三十五元的啤酒 杯墊是萬年不損的塑膠，圓形波浪 像我曾經愛過的人髮 擱置兩年的底片，昨天拿去沖洗了 照片中你還是一樣停留在兩年前 店員說：「沒有好好保存，曝光些許。」 我站在河邊，看對岸的紅花探入水面 觀景窗中遙遠聳直的塔樓 像什麼也沒有的神國，只知道穿過雲層 可以更靠近太陽 四十歲的愛情在路過上下學的圍欄外萌發 圍欄內是反抗死亡卻又追逐死亡的青春 下意識往下擺口袋摸去，才想起上個禮拜 跟朋友打賭說要戒菸 只好站在路口，等前一個錯過的綠燈 然後電話響起，和擦肩而過的學生說出同樣的 句子，「......」 但我已想不起來，只能繼續向前 Sun Apr 19, 2015